茶壳火

作者:徐华钢发表于:2018-04-24 11:35:15  短篇叙事散文关注度:龙8国际long88网络文学为您统计中..
茶壳火——祖屋堂杂忆徐华钢冬夜的梦里,有一堆暖亮的茶壳火,周围团坐着许多老人和孩子,那是儿时的记忆……那一年父亲退休后,便急不可耐地回到山上的老家修房子。当时母亲是反对的,但拗不过父亲,还是一起回了祖屋堂生活。许多同事和友人不理解,劝父亲,在小街上过退休生活多悠闲多方便啊!何必回到那个连电灯都没有的山旮旯里去!父亲总是笑笑,树长千年,叶落归根!同事和友人感叹之余总会批评父亲思想刻板。祖屋堂在离父亲工作过多年的集镇有十几里山路的山腰窝里,是一座有着两个天井和几十个房间的老屋。从屋后山东西两边延生出的山脉,就像一把椅子的两个扶手,和椅背一样的高高后山一起紧紧地怀抱着屋子。屋角两头和后山上满是古树和楠竹,在老屋里居住的人们一年当中能够欣赏到的音乐,便是从古树林中传出的知了交响曲和各色热衷于比着歌喉的鸟语。也会有啄木鸟的声音和夜晚吓人的猫头鹰声。当然,还有就是夏夜门前田里的青蛙和虫语声。站在屋前地坪边缘眼睛稍低一点看,便是青蛙和虫子赖于生存的那十几开梯田。梯田两边,各有一座平直向前的山脉,看着就像两只平伸而出的手臂。左边山上长满了清一色的松树,右边山上有松树也有许多油茶和杂树。左右二山的前面,也就是梯田的尽头,又有一座比两边山矮很多,像一个长椭圆形面包的小山包,横亘于梯田的尽处。小山包上长满古松,株株雄奇苍翠,成了祖屋堂近前的一道风景。站在屋前或坐在吊楼上,视野越过小山包上面的古松林,可以看到更遥远的山峦和云彩。我和三个姐姐是在童年的时候就在祖屋堂和祖母一起生活的,直到大姐二姐出嫁,之后我和细姐到山下小街的学堂念书。那个时候的祖屋堂里挤满了许多人,更有许多老人和孩子。老人中包括祖母、细公、聋太公和辉婆,还有牡婆和她儿子凡叔,培公和陪婆,再就是伯父和伯母。孩子们包括我们姐弟几个和三堂哥、堂姐和堂弟,还有大堂哥二堂哥他们生的几位堂侄子女。老人中,聋太公和辉婆没有子女;培公和培婆只有一个远嫁外乡的女儿;凡叔和牡婆就母子俩生活;细公的女儿茶姑出嫁后,细公也是孤身一人。那时的父亲还只有四十多岁,也是祖屋堂里众多老人们的心里依托和所敬重钟爱的对象。这不仅因为父亲在他们眼里是读了点书的文化人,更主要的是父亲一向以来都跟老人们很亲近。他就像是众多老人的儿子,也是祖屋人的精神支柱。每逢时节,没见父亲回去,老人当中总免不了会有人禁不住要落几滴挂念的眼泪,再相互为奔波劳累的父亲叹息一番。直到许多年后,直到我也有了对于祖屋堂的那份深深眷念,我才理解父亲的归家养老行为,理解他对于祖屋堂和他与老人们之间的那份厚重情感。其实,不唯我和父亲,对于所有曾在祖屋堂生活和生长的人,祖屋堂都是一个浓缩的家的符号。在大家心里,无论相隔了多少代,都是自家人,无论哪家的事 ,都是家里人的事。无论是谁,只有回到了祖屋堂,才算回到了家!因此应当说,能在退休后回到祖屋堂这个大家庭中生活,度过晚年,也是父亲期盼已久的事。当然,除了这种“树长千年,叶落归根”的归家情结,还有最直接最根本的原因,也是为了能侍奉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祖母度过晚年。爷爷死得早,奶奶含辛茹苦养育了众多儿孙。在长年工作在外的父亲心理,作为儿子的他是没有尽孝的。所以,退休后的父亲最先想到的就是回到自己母亲身边。祖母是不会下山生活的,那年说要发地震,政府在广播里动员了无数次,整个祖屋堂的人都搬到外面搭的棚子里住了好几个晚上,就她和牡婆没离开屋。关于父亲,我在他的墓碑上刻有这样一段文字:父素孝,祖母晚年头生恶瘤,异臭难闻,父每日为之清洗,敷以药末,至祖母死,七载而不废。这也是父亲让我为之感动之处。 父亲的晚年生活很忙碌也很辛劳,除了要和母亲一起种地种菜养猪养鸡鸭,还要同许多远远近近的亲戚来往。培公培婆、聋太公和辉婆他们虽与我爷爷都隔了好几代,共的是一个远祖,但父亲依然带着子侄辈们同他们的或娘家或嫁出的女儿家来往。她们的娘家或亲戚家有什么红白喜事也会把祖屋堂的人请去。父亲说,走亲戚走亲戚,亲戚是要经常走动的,不走动,再亲也会疏远生分。就像所有老家人一样,退休后从一个干部过渡为农民的父亲最重的就是情义。有趣的是,退休了的父亲在他母亲也就是我的祖母面前仍然是孩子般。不论是到亲戚家喝喜酒,还是下山办事,回到祖屋堂的父亲是从来不会先进他和我妈妈自己屋里的,他会习惯性地先走向祖母的房间。在房门外,他会习惯性的喊一声自己的母亲,再习惯性的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里边的糖和别的好吃的给祖母,然后慢慢把出去的事讲给祖母听。父亲讲得耐心,祖母听了总是很开心。无论是走亲戚还是办事,出去外面的父亲是不会在外面住的,就是远一点也要连夜赶回,他放不下年岁已高且身患头疾的祖母。祖母是在八十岁的时候撒手人寰的。她死后仅一个多月,父亲就去世了!在料理完祖母的丧事后,父亲才到市里的医院去做检查,结果是肝癌晚期。而在之前的好几年时间里,县医院的医生一直都是当胃病为父亲医治的。父亲也一直是在撑着病体照顾着祖母,直到她过世。这一方面,父亲是因为祖母的病才一直没能到市里的医院去接受检查治疗。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那种要对母亲尽孝的心里在强烈地支撑着他,也才使他能够硬撑到祖母过世那个时候。在父亲心里,自己若先撇下母亲先行而去,那是不孝的。记得检查结果出来后,没容我和姐姐多想,对自己的病情已有不良预感的父亲就坚决地催促着回到了老家。那时对于他,能在离世前回到祖屋堂已经是唯一的愿景了。有老人的家庭使人温暖,有着许多老人的祖屋堂更让祖屋堂这个大家庭充满温暖,也使我们的童年充满温暖,记忆中永远温暖!“夜边到我屋里喝米茶去啊!” —— 那是辉婆在寒冷的冬日里对人们的邀请。人们如约来到辉婆屋里,辉婆家的大灶胸膛里正烧着熊熊闪亮的柴火。坐在灶膛前加柴火的聋太公的脸被映得通红,那间厨房兼客厅的房间里的一大块空处也早已准备好了一盆茶壳火。本来黑黑的屋子,因为辉婆和聋太公的热情,加上许多老人和孩子的到来,变得更加温馨和暖亮。大锅里已经不断透出阵阵米茶的香味。我听到祖屋中间大门和左侧大门关闭时发出的“咿,呀”声,那是大伯和细公一天当中最后的工作。米茶有多种,有在茶碗里先加入晒好的盐姜丝、菊花和茶叶,放入一把炒米后再加入滚开水泡成的;还有用猪熏肉的带肉骨头先放入锅内煲汤,汤成后再加入炒米煮成的。因为简便,泡的米茶常被老家人用来做快餐,饿了的时候就会来一碗。煮的米茶要长时间熬制骨头汤,很费时而且成本高,辉婆家锅里煮的就是这种。但煮的米茶肯定更有喝头,小孩子还可以吃到香喷喷的熏肉骨头啊!老人和孩子们都围坐在房屋中央那一大盆茶壳火周围,我感觉得到后背也是暖暖的,那是坐在外围的中青年媳妇们和大堂哥二堂哥他们两腿之间的手提式烤炉里散发出来的暖热。屋外的老树正与风雪一起交鸣热烈,还有树枝发出的断裂声。祖屋堂那条唯一的黄狗也蜷缩在聋太公旁边取暖,眼睛微闭,鼻子翕动着,似乎也在畅享米茶的香味。要不是天太冷,它肯定要时不时钻出那个狗洞,站到屋外的地坪中央,朝着那条小路空叫唤几声。除了到这家或那家集会喝茶烤火,每年的冬夜还会有几次要拣油茶子,这是祖屋堂的人特意为漫长而寒冷的冬夜安排的一项工作。油茶在秋天采摘后,经过晾和晒,外壳便会裂开,这时就需要进行籽壳分离,也就是要把籽拣出来,再进一步晾晒干,才能送到村里的榨坊里去压榨出茶油来。拣出油茶籽后,油茶壳便会被倒进农具房的角落里,这些今年的油茶壳便是来年冬天取暖用的茶壳火原料了。冬夜拣油茶籽是工作,同时也是集会消遣。在这样的夜晚,祖屋堂的人们不但能喝到丰盛的茶饮,还会有各色花生瓜子或热米酒吃。大家边谈笑着各自听来的见闻边拣着油茶子,还时而喝着滚热的茶饮或米酒,于是,再寒冷的冬夜也不寒冷,再漫长的冬夜也不漫长。除了米茶,家乡人最常喝的便是芝麻豆子茶。我虽然叫它芝麻豆子茶,但其实各家茶饮各有千秋。视其主妇心手精粗,口感味道也不大一样。有一个特点是相同的,就是喝热茶,家里人叫喝滚茶;有几样原料是相同的,就是被当做基本原料的晒盐姜、菊花、茶叶和晒萝卜丁。加入的其他主料则不尽相同,有加芝麻和豆子的,有加芝麻花生仁的,也有加芝麻和烘豆的,还有就是上面说的加炒米的。怎么放原料也有讲究,怕上火的放烘豆,图温饱的放炒米,图口感酥香的放芝麻花生或芝麻黄豆,当然也有混着放的。孩子们就总是喜欢各色都放一些,当然,放得越多越好。拣完了茶籽,喝了茶,如果时间还早,精神仍足,炉火未尽,年纪大一点的还会教后生们唱上几支山歌,诸如:“一根扁担两头尖”;“姐在房中打骨牌”等等。更多的时候,老人们更喜爱的,还是说起那些说不尽道不完的有关于祖屋堂的往事和故事,也是他们自己的往事和故事。姐姐她们喜欢听山歌学山歌,我更爱听故事,尤其是那些我未曾经历过的年代的故事。细公讲的还是他小时候发生在祖屋堂的有关于自梅的事,至今我就还记得比较清晰!我是“代”字辈,细公是“廷”字辈,自梅是“自”字辈。照“德永广纲纪,嘉兖希世建;肇自盈廷盛,代传高士家”的辈分排序,细公对自梅也应称叔公。自梅是几百年来这座老屋里所出的唯一一个有做贼嫌疑的人。听说本村本处他是不偷的,总是到外乡去偷。做贼的本事也高明得很,就是财主的内裤也偷得出来。偷财主内裤的事件源于一位同行同自梅打赌,如果成功,同行许诺以后自梅多拿一成。于是,在一个寒风习习的冬夜,等财主财主婆夫妇上了床,财主发出了如雷鼾声,自梅便在财主家的阴沟里抓了一把湿溜溜滑腻腻的糊糊,溜进了财主的卧房。等到半夜时分,自梅把糊糊放进了财主的两体之间。不一会,只听睡眼朦胧的财主跟财主婆说,今夜没吃什么,怎么会拉肚子呢?随着,财主把内裤脱了往地上一扔,自梅就这样偷到了内裤。走多了夜路自然也要碰到鬼,虽然未被当面捉过赃,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外乡人知道了自梅是祖屋堂的人。于是,外乡人好几次聚集到祖屋堂来“打人民” ,也就是闹事要人。外乡人自然是抓不到自梅,祖屋堂却为此承受着巨大压力。照那时的风俗和家法,做贼是要被活埋的。传说自梅的老婆很识大体,他会把自梅偷回家的东西扔进茅坑,而且总会苦口婆心地劝自梅改过自新。每次在半夜听到自梅老婆不断的哭声,祖屋堂的人就知道是自梅回了屋。一些人不忍心看他受家法,每次都会把自梅赶走。但被赶走不久,他又会回来。据说,自梅倒不是离不开他的女人,而是舍不下祖屋堂这个家。自梅的女人长得丑,他在外有着好几个“麦子好”①的女人呢!后来风声愈紧,祖屋堂的人就再也没看到自梅了。只有自梅老婆知道,每逢时头月节,自梅都会回来。他不会进屋,而是躲在附近一个放薯种的土洞里。能听一听家里的炮竹声,能在不远的薯洞里感受祖屋堂里过年过节的气氛,对于自梅来说,就已经胜过在外面漂泊的心里煎熬了。自梅终究还是被活埋了——在吃下一碗为他特做的鸡肉之后。那天,吃饱喝足的自梅自己躺在一张晒谷子用的篾地席上,然后被人滚动着卷成筒,再绑上好几道棕绳,由几个壮汉抬到远处山上早已挖好的土坑中埋了。上面还压了一块大石头,石上有道士画的符咒。大石头上的符咒是看不到了,但那块大石头至今依在。据说,曾经有人问过自梅,你有吃有穿有钱花,在外有女人,干嘛要回来送死呢?自梅就说,活人不回家,就如死人没有那块灵牌,过时节在外漂,就如魂魄在体外游。只要不回来,他死不了,自梅自己也知道。“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自梅是贼,也是那只虽狡猾但也死心眼的狐狸。自梅和自梅的死,是祖屋堂永远的伤疤!细公说完自梅,总会显得木讷。他坐在那张矮长条凳上,双手垂于两膝,眼睛时而平视时而耷拉下脑袋看地下。半晌,又会说,赶他走他又不走,叫他莫偷他偏要偷,有么法呢!小时到山上去玩或去摘野果子吃时,也会经过自梅的坟。虽说是坟,其实已经分辨不出什么了,那块大石头是唯一的标志。我总会远远的怔怔的站着看上很久,极力去想一些有关于过去的时代也有关于自梅的事。人小的时候,越是未曾经历过的人和事,就越会显得那样神秘而总想去探究!说到自梅,又想说说聋姑婆。聋姑婆的命运也是祖屋堂人当中的一个异常。她是从祖屋堂嫁出去的,死的那年已经八十多岁了,死在乡里的敬老院里。归山的那天,父亲带着我和姐姐去为她送葬,一到敬老院里面那个黑黑的灵堂前,父亲就让我和姐姐跪下磕头。似乎因为不到位,还按了几次我和姐姐的头,直至我们的额头接触到冰凉的地面。血缘上,聋姑婆同我们,就像我们同培公培婆,还有聋太公和辉婆家一样,她和我爷爷还有细公他们,共的都是一个大公头,隔着好几代。但除了我们,她没有其他亲人。祖屋堂是她的娘家,我们就是她娘家的亲人。聋姑婆是个疯婆子,她几乎不和人说话,整天只是自言自语。你即使凑近她的耳朵跟她说,她也只顾说她自己的,就像没有你。伯母说,要说是年纪大了耳背吧!但在我年轻时她就这样。更古怪的是,在自言自语中,她还总是带着一份浅浅的笑意,走路时也是这样。她就这样边走边说,像自言自语,也像是在跟谁聊天。虽然聋姑婆死了已有许多年了,但她的形象总能立马浮现出来,比我对于父亲的记忆还要清晰。她总在敬老院到乡里的那条唯一的小街上走着,中高的个儿,手腕指头都蛮显粗大;脸盘方中带圆,两边眼角有着粗长的鱼尾纹;眼神虽有些陈暗,但眼睛还是显得很大。就像说到了什么开心事,偶尔,眼睛还会经常透出一丝亮光来;头上永远都是胡乱扎着一条粗粗篷松刚好到肩的辫子,辫子总是斜搭在右边。八十几岁的人了,头发竟还没全白,只是花白。也不稀疏,甚至还显浓密。两边的耳朵总会被松塌下来的头发盖住,有点像电视画面里饱经风霜的藏族老妈妈。只是,虽然扎了辫子,头发仍总是乱蓬蓬的,花白松乱的头发犹如冬日树木的乱枝。除了祖屋堂的人,所有人都称聋姑婆为臭头妈(方言音:读mǎ,臭头妈意为臭头的老婆)。聋姑婆年轻时嫁的男人就叫臭头鬼。臭头鬼在三十多岁时被抓去当兵打仗,与日本鬼子打时,战死在湖北阳新。期间,臭头鬼只回过一次家。聋姑婆就是在男人走后慢慢变疯的。据说,臭头鬼最喜欢扎辫子的女人,还喜欢与有着大辫子的女人偷情。当时,村里仅有的三四个有着大辫子的女人都曾是他的野女人。臭头鬼的头其实并不臭,有一次在干了村里一个大辫子野女人后,刚扎好裤腰要走出后门时,他被野女人的婆婆着实淋了一满头的粪水。自此,才有了“臭头鬼”这个称号。臭头鬼死后,聋姑婆因为仍然是臭头鬼的老婆,也仍然被人称呼为臭头妈〔mǎ〕在老家的乡村,要是哪家小儿哭闹,大人就会吓唬着说,还哭,臭头妈来了,小心她把你捉走。即使是已经死去了这么多年,即使人们已经不知道臭头妈是谁了,在整个县的城镇和乡下,在骂人时,依然会骂别人,你这臭头妈(mǎ)。读小学一二年级时,我也很害怕看到聋姑婆,更不敢走近她。每当放学的时候,一看到聋姑婆,伢崽们仗着人多势众,就会一边叫“臭头妈来了,臭头妈来了” ,一边捧起沙土或小树枝朝聋姑婆头上身上乱扔乱丢一阵,然后才会开心的散去。聋姑婆从不会回避,也不会加快一点步子,似乎那些树枝沙土根本就不是砸在自己身上。她好像对于什么都没有感觉。那时,我从不会对别人说她是我聋姑婆,也总是害怕别的伢崽知道她是我聋姑婆。但聋姑婆却知道,我这个瘦小的孩子就是她的亲人。我进那间中药铺当学徒不久,有一天聋姑婆来了,我在忙着给顾客抓药呢!她在柜头上放了两个大红薯,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但一刻也没停下,又呢喃着走了。自此,她会经常走来,口里仍然喃喃的说着话,往柜头或放上两个红薯或放上两个萝卜后,就又呢喃着走了。每次来都是带着她那份特有的浅浅的笑意,似乎来看我是很兴奋的事。聋姑婆永远都是自个说话,在放下红薯或萝卜时,她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但聋姑婆知道,药铺里这个瘦小的孩子就是她的亲人。师父对我说,你没来之前,臭头妈(mǎ)从来就没进来过。是的,聋姑婆不但不进药铺,也没人看见她吃过药。每逢正月初、端午节、七月半这样的节日,聋姑婆都会回到娘家,回到祖屋堂来。那时祖母的头疾还不严重,她和伯母、辉婆还有别的媳妇家都会煮上肉或鸡蛋给聋姑婆吃。每次,远远的看到聋姑婆从那条小路上走来,看到的人就会对大家说,快去生火啊!聋姑婆可是留不住的客人哦!聋姑婆是客,但不客气,她自言自语的从这家到那家吃完东西,又会自言自语的下山回她的敬老院。如果有哪一次该来的时候没来,祖屋堂里的女人们就会纳闷, 就会站在地坪边上朝那条小路张望,就会像聋姑婆一样自言自语,这疯婆子,怎么到今天还不来了呢?聋姑婆死后,在敬老院煮饭的熊婆婆在为她换入棺的衣服时,在她脖子上看到一个发黑发亮,并钻有一个小眼,用绳子穿着的长长的子弹壳。我想,那肯定是臭头鬼给她的,她竟一带就是五十几年。我又想,要不是这件东西,聋姑婆或许不会疯,至少不会疯一辈子。都是那个爱偷野女人的臭头鬼!三堂哥和堂弟是跟着聋太公和辉婆一起长大的。辉婆本是聋太公的哥哥盈辉的老婆,哥哥死后,兄弟之间本没分家且还是打光棍的聋太公和嫂嫂也没分家,继续在一起过,直至双双老死在祖屋堂里。我不知道三堂哥和堂弟具体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跟着聋太公和辉婆一起生活的,但我想,聋太公和辉婆对小时候的三堂哥和堂弟的照顾应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大伯家子女多,大伯、伯母都很忙碌,比别家晚吃饭是常有的。辉婆和聋太公没有子女,年龄尚小的三堂哥和堂弟便会经常被仅一墙之隔的俩老叫去吃饭。久之,也就习惯了,再久之,就连洗澡睡觉也在俩老那了。堂弟只比我小几个月,我瘦小,他个大。他食量大,我吃饭像吃药。我和堂弟在村小同读的一年级。去学校要翻过几道山岭,散学回家时,堂弟总是第一个冲进家门的。他老远就把书包丢到聋太公的竹椅上,接着便冲进厨房。厨房的大灶里有聋太公每天给他烤的大红薯,又软又香,热气腾腾。聋太公说,堂弟吃得,他每天都是拣一个最大的红薯埋在大灶里。三堂哥自小沉默,别人热闹,他总是坐在灶前帮辉婆烧火。过时节到别家吃饭也一样,不是劈柴就是烧火。一到放假,他就去砍柴。一个寒暑假下来,祖屋堂长长的房檐下就会堆满柴火。 聋太公和辉婆照管着小时的三堂哥,最疼的也是不爱说话的三堂哥。稍稍长大的三堂哥因为勤快懂事,也总能在心理上给俩老以安慰。在祖屋堂里,每个孩子都有人疼,每个老人都不孤独。直到现在,只要三堂哥回了祖屋堂,房前屋后都会被扫得干干净净。他还会经常到俩老的坟前看看坐坐或扯扯草,死后的聋太公和辉婆也并不孤单。照族谱上说,在祖屋堂生活的人家都是一脉相承。不知是这个原因的缘故,还是受老一辈的思维和习惯传承,那时,表面形式上的各家各户,实际上好像还是一个大家庭。无论是婚丧嫁娶这样的大事,还是走亲访友柴米油盐这些小事,其实还都是融合在一起的。有了大事,全屋子的人肯定都要停下手中事情共同去操办。平常如农忙时节,也会商量着安排先帮哪家插秧哪家收稻。连正月里到村里邻里或远近亲戚家拜年,都会有统一安排。按“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姑娘”(出嫁的姑姑、姑婆等)的习俗,在正月初一日,一般会由中年人带着年青年少的到村里邻里或辈分大一些的家族人家中去拜年。年尊辈长的则在家接客待客,接受别家的拜年;初二则会安排中青年人去岳父岳母家拜年;从初三四一直到初七八甚至元宵前,则会分头到那些嫁出去了的姑姑、姑婆家(不论血缘亲疏地方远近,只要是从祖屋堂嫁出去的女人家都是要去的)或各自的姨娘家去拜年。平时,哪家媳妇家没了油盐,就会一路小跑到另一家的厨房去拿点。更有趣的是,要是哪家的媳妇要临盆生崽了,满祖屋堂里的女人们都会聚集到她屋子里去或帮忙或守候,年老的婆婆们会异口同声像唱歌一样帮产妇加油——“着力呀,着力呀,着力呀……” !有了这么多长辈围坐在屋子里,有了这么多充满力量和温暖的声音,即使是新媳妇生崽,也总是很顺畅!我的堂侄涌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生下来的。当时我八岁,我记得很清楚。那年的那天很冷,漫天的大雪在老人们如歌的加油声和祝福声中飘扬舞蹈,伯母在忙碌地杀老母鸡,鸡汤还未炖好,涌就哇哇出世了!我也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来到世上的。仿佛,我还回想得起我出世时老人们温暖如歌的合唱声,真的!有着茶壳火和滚热茶饮的冬天祖屋堂的夜晚很温暖,有着许多蛙声、蝉鸣和许多把蒲扇的夏天祖屋堂的夜晚也很是凉爽宜人。就是蚊子有点多。但山里人自有对付这些吸血鬼的办法。凡叔会在三堂哥早已打扫过的地坪上燃起柏木烟。有时会是艾草或其他草木。这些清香飘渺的烟味会使蚊子少了很多。在记忆里,扫地坪和燃烟驱蚊似乎总是三堂哥和凡叔的事,好像也没人吩咐过。刚吃完晚饭,大人们还没忙完,伢崽们就已经开始忙着往外面搬椅子凳子,急切的心情就象是有戏要开锣了!接着,细公便会拿着一根长长的老竹根烟筒出来,敲出黄烟灰时会让长条凳发出很响的声音,细公个大劲大。不多时所有人都会走出屋子,老人们轻摇着蒲扇,年轻媳妇拿着要纳的鞋底。大家或坐在地坪中央,或坐于屋前阶矶上,还有一些是坐在地坪边凉爽的梯栏石上。大伯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在农民当中他也算得上是最勤快的一个,很晚了还没解下腰里的围巾,拿的是一根很短的老竹根烟筒。细公的老竹根烟筒会在聋太公和年纪不是很大却似乎显得老成的大堂哥二堂哥当中递来递去。伢崽们在大人们当中穿来窜去“工兵抓强盗” ,口渴了,会有伢崽爬到地坪外的老梅树上去摘还有些带青的梅子吃。真奇怪,老梅树上的梅子年年长得又大又酸又甜,这口福也只有伢崽们消受得了!大人们看了总是要咧开嘴、咬着牙、锁紧眉往牙缝里“嗞”的一声倒吸入一口凉气。玩够了,应伢崽们要求,凡叔还会唱上一首歌,有时是教我们唱。记得清楚的是这样一首:“嗨啦啦、啦啦,嗨啦啦啦;嗨啦啦、啦啦,嗨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打败了美国兵呐,帝国主义开始垮、开始跨!”月光越过树梢轻柔地照着静静的老屋,地坪上一片银白。得到凉风的身体抚摸和聚集的精神抚慰之后的大人们也有了困意。细公站起身挠挠头打起了哈欠,孩子们多已散去,我也趴在祖母的腿上昏昏欲睡……蛙声蝉鸣已没了夜初时的热烈,呢喃的夜语是伴我入梦的夜曲。我在写着这些的时候,山上的祖屋堂已是一座空荡荡的大屋子,只有两三个人还在那里生活。老人们多已故去,年轻的天南地北,我也还身在异乡。只有心中的祖屋堂依在,梦里那盆冬天的茶壳火依然暖亮。﹡ 注 :麦子好,指姿色好。二零一一年六月九日  初稿                                 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改于 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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