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不成变冤家

作者:召稼楼人发表于:2018-03-29 17:52:38  短篇生活龙8国际long88关注度:龙8国际long88网络文学为您统计中..
(一)暗淡的路灯下抽动着淅淅沥沥的雨丝,煤渣路面一潭一潭的积水反射出浊黄的光点。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间或混杂着“肉包子—烧卖嘞”的喊唱声。这是一家新开设的个体户小吃店。现在正是工厂上下班交接的时候,三三两两的顾客络绎不绝地被吸引到店堂里来。在明晃晃的“五味调和百味香”的大镜框下,热腾腾地吃上一顿便餐,会感到格外温暖、舒心。离店堂不远处停着一部压路机,这是赶修上山的柏油马路用的。因为,镇西北山上有一座唐代的寺庙,吸引着众多的旅游者,县里将它列入创收项目中的大户。一个颀长的身影在压路机旁立定,一动不动,像压路机的一个部件,他没带雨具,木然地望着店堂。“豆腐脑—油饼啦”的招呼声终于把他也吸引了过去。他想喝碗白嫩嫩、麻辣辣的豆腐脑,再来两张黄澄澄地冒着油泡泡的小簿饼,他从裤兜里摸着零钱。一句低低的然而却是十分刺耳的声音飘过来:“看,他!快看,是他!”一个中年妇女一只手提着装油饼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拉着柜台里长辫子姑娘的衣袖,挤眉努嘴的。长辫子赶忙凑过来,小鼻子贴在玻璃窗上,颠起脚尖往外瞅。有几位顾客不知外面是什么热闹事儿,也忙三豁四地擦着玻璃窗上的雾气。他有点窘迫。他转身把钱塞进了裤兜,匆匆地从压路机旁走了过去。他迅速地拐了一个弯,跨上了镇供销社的石板台阶,朝旁边值班室小屋的窗缝听了听,“笃、笃、笃”地敲着玻璃。“申弟?”屋里有人问。“是我。”申弟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屋里的灯光映着湿漉漉的头发下一张白净的面颊,那高耸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嘴唇,配上那副宽阔敦实的肩膀,给人的印象是英俊的;如果再仔细观察他额头上的两条皱纹和深陷的眼窝,就会觉得这模样比他实际年龄要大,仿佛三十好几了。“咣啷”一声门开了。一个瘦小的驼背老头用电筒上下照着申弟,心疼地说:“瞧瞧,这身湿啊。我约摸你不能回来了哩!”老耿头一边插门一边告诉他:“她又找了你一个下午——”听到是“她”,申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肩上的挎包滑落在炕沿上,他从包里取出几本木耳栽培的书,用衣角擦着上面的水渍。表面上他慢条斯理地不动声色,可心底里却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就像在黑地里走道,身后总有一只饿狼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为遮人耳目还不许还击它,真叫人束手无策。“听说大清早在汽车站又碰上了她?”“唔。误了车,烟筒砬子只好明天去了。”“在哪儿呆了一天?”“城郊木耳场。”“瞧这事整的,不能老这么下去噢。”申弟用手搓着两眼,显得有些疲倦。老耿头发现他手臂上的血痕,想问,见他闷声闷气地扬了扬手,也就不吱声了。老头回身从锅台上端起几个馒头递给申弟,申弟没有接,他留神着灶头上的一把断了弦子的胡琴。老头知道他看见了心疼,撂下馒头,把胡琴递过去:“她举起这玩艺儿就要砸,硬叫我夺了下来,轰走了!”“她要砸就砸好了。”申弟接过胡琴,嘴上虽这么说,可自己的双手就像母亲怜惜受伤的孩子,抚摸着道道伤痕。“你舍得?”像是气他,又像是惋惜,老耿头反问了一句。申弟没回答,仰面头靠着墙壁,微微闭上了眼睛。“唉,不能老这么下去噢!”老头摇了摇脑袋,重复着这句话,然后提着电筒查夜去了。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和屋外的雨声相互对答,更显得四周的清静和空荡。申弟拿起馒头咬了两口,咽不下去。说实话,他的确舍不得。别看这把胡琴油漆已经脱落,可这乌黑的琴轴、弓子却跟着他十个年头了。在农村插队,每当劳累了一天,回到冷清清的茅草屋,唯有这琴声陪伴着他,陪伴着他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漫长而空寂的夜晚。他喜欢望着后山那股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溪水想心思。几千里地跑来“再教育”,就因为成份不好,民兵连不要他,贫协会不要他,就连战宣队都不让他参加。他苦闷,他失望。只能在琴声里,去寻找自己的知音。亮晶晶的溪水对面,也住着一位“可教育好的子女”,她是省城的知青,大伙都叫她娟娟。那年月,评水浒战宣队、批孔丘演讲团自然轮不到她,这也成了她劳累之余赏赐给自己的一点清闲。女孩子家爱干净,乘着月色,蹲在溪水边洗洗涮涮,几乎天天如此。也许是因为他们俩人“同命相怜”的缘故,只要申弟的琴声不落,娟娟也就似乎有洗不完的东西,决不会先提起篮子里的衣服走的。她总喜欢穿一件雪白的衬衫,丰腴的前胸撒满了月光,像一尊玉雕塑在溪水边上。北方秋夜的明月一尘不染地挂在当空。申弟有拉不完的曲子,娟娟也有听不厌的兴致。可是,两人却从来没有过什么交流。因为他们都知道,两个知青在农村的结合,那将是永远被开除了招工的“厂籍”,更严重的是两人都是“可教育好的子女”,倘若走到一起,将会是黑上加黑,连自己的子孙都得受同样的岐视。双方也许都在克制自己的感情。但克制毕竟是累的。申弟也曾背地里下决心要找机会与娟娟说说话,可一到溪边,却只敢斜眼匆匆一瞥:还是那尊玉雕,在眼前留下洁白的一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同样的秋天又到了。公社建立了杨子荣秋收战斗队。身板壮实,干活麻利的申弟也荣幸地被吸收为战斗队队员。秋收结束后,全大队有三人被战斗队评为先进个人。为表彰先进队员的冲天干劲,每人发了本印有杨子荣策马亮相的笔记本,扉页上公社书记歪歪斜斜地写下了几句勉励的话。不知何故,笔记本唯独申弟没有,据说公社没有批准。他没有去问,似乎也不想去问,这些年他已经吃够了模棱两可般的“闭门羹”,非是临到头上的紧迫事,他是难得启口的。晚上,他照例到溪水边去拉琴解闷。当他走到常坐的那块大方石前的时候,只见上面已端端正正地摆着本日记本,封面上虽然没有杨子荣的亮相,但那金黄的颜色却像一团火温暖着他的心。他拿起笔记本下意识地朝溪水对面望去,只见娟娟玉雕似地立在水边。申弟脱口问道:“是你给的?”她点了点头,似乎要想一想再回答,但还是没回答,转身走了。申弟心里卟嗵卟嗵直跳,手里哗啦哗啦翻着本子,没有字,一片洁白。这一夜,申弟翻来转去睡不着,脑海里总抹不掉那尊玉雕。这以后,也不知是怎么了,只要娟娟在,申弟的琴声就跑调;只要申弟琴声响,娟娟就会匆忙洗涮完,提起东西就离开。申弟失眠了。他不是怨炕烧得太烫,就是嫌被褥太厚,撩开大半个身子也不觉得冷,倒像是在清清的溪水边,凉飕飕的蛮舒适。那尊玉雕近在咫尺,他多想走上前去拉起她的手,说声“谢谢”,他多想仔细看看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的双手要保护她那洁白似玉的肌肤,他那宽阔的胸膛要去温暖她那一颗同样孤独的心灵……他嗅到了她扑鼻的呼吸,闻到了那沁人心肺的体味,他等不及了,他抱紧了被子,猛烈地抽动着肢体,他觉得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往上飘,他和她裹着一匹白绸缎被奔跑的火箭抛向天际,在宇宙里浮游:这里有碧海夜空,群星璀烂,这里有细长的银河,一抬步就可跨越……又觉得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光着身子在溪水里,像鱼儿般地追逐嘻戏。一忽儿,细长的银河成了宽阔的溪流,把他俩隔开,玉雕转眼就不见了……玉雕终于不见了。申弟失魂落魄似的过了好几天。他没有去细打听,也不忍心去寻根究底。心里只保存着最简单的一句话:有人给介绍了一个出身长工的小学教员,她到二百里以外的村子去结婚了。光阴就像月光下那股亮晶晶的溪流,慢慢地冲刷掉了他胸中的各种痛楚,磨平了心灵的创伤。琴声消逝了,他却变得实际了:泥里滚,水里爬,用自己的双手丰衣足食了自己。当琴声又响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全仗供销社霍主任,插秧大会战时住在申弟的小茅屋里,知道他是一个肯干老实的上海人。就左讲右劝地向公社推荐:“反正是临时工,试用着看罢。不行,再往回退。”申弟终于进了镇供销社。白天他帮助收购药材炕席,牛皮猪骨头什么的,一有汽车喇叭叫,别人闲着只管读书看报,而申弟总是第一个跳到院里动手卸货,二百斤重的酱桶一扛就走。晚上,坐在院里拉胡琴,招来了一帮又一帮叽叽喳喳的孩子,有的好奇地摸摸蛇皮,有的淘气地扯扯马尾。申弟非但不烦,反而把琴声越拉越欢。今年春天琴声却哑了。常常见他到小溪边上,伴着清清的流水,一坐就到天黑。大伙不理解:四人帮倒台后,出身不好的申弟也转为正式工人,还当上了副业指导员,几次被已经复职当了财贸办主任的老霍在大会上表扬,树为全县多种经营的标兵。还有啥不满足的呢?莫不是失恋了?确实,申弟也过了结婚的年龄。可他并不是单单为了找对象苦恼。这次回家探亲,江西的姐姐要他调过去,申弟犹豫了:这里的上海知青走的走,调的调,加上一场回城风,没剩几个了。自己是孤身一人,和姐姐生活在一个地方该多好,他是姐姐一手抚养大的啊!但是,又有许多东西让他割舍不下,自己虽不是叫得响的科学家、艺术家,为了干一番事业而退迟结婚或干脆当光棍。不是。他不过是舍不得放弃经营有了成效的木耳栽培工作,舍不得撇下心里的三年规划。如果此刻能有一个女朋友,就会让他心中的天平朝向留下来的这一边。然而,小镇上不比大城市,没有婚姻介绍所,也没有什么交际联谊场,再说全镇几千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认识也面热,这对象到哪里去找呢?一天,   霍主任到供销社检查工作,见到申弟,便把胖胖墩墩的身体靠近他,压低着嗓门:“标兵你自个保持,个人问题我替你解决。”主任当然有主任的办法,不出半拉月,就给物色好了一个对象,同时,又催促支部崔书记给申弟填了入党志愿书。真是双喜临门,申弟的琴声又响了起来。(二)记得那天晚上,月亮明晃晃地像面大镜子,悬挂在柳梢枝头。也是在这间值班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穿着姐姐刚寄来的华达呢中山装,端端正正地坐着拉胡琴。有轻轻的敲门声音。申弟连忙站起身来。门口站着一位年近三十的姑娘,粉红色的纱巾包着一张尖瘦的长脸,眉毛微微有些往上竖。她斯斯文文地问:“申弟同志在吗?”申弟猜着是她,可是心急慌忙,把对方的名字给忘得一干二净,一时不知怎么称呼。“我姓赵,你叫我金香好了。”还是那姑娘大方,自报了家门。申弟没好意思抬眼看她,只管倒水沏茶。彻完茶,又想起耿大爷预备着的瓜子,马上拿上来“哗”地从篮子里全倒在桌子上。两个人就在桌子旁边一左一右地坐着,不喝茶,也不嗑瓜子。申弟怀里像揣着三四只免子崩崩直跳,心里犯嘀咕:霍主任你再忙,也得抽空来一趟,看弄得多拘束。那姑娘好象知道申弟心思似地解释道:“霍主任晚上有会。我想,也用不着封建,自己来得了。你意外了是不是?”“不、不,”申弟脸红了:“我想,霍主任来给介绍一下,要好些。”“其实,我早认识你了。”金香解下了纱巾,拿在手里摩弄着,抬起头来很自然地望着申弟:“你忘了?你搞的木耳人工栽培,都在县里推广了,报上都有你的名。那次开多种经营大会,你上台领奖,我还为你鼓过掌哩!”听她这么一说,申弟更不好意思抬头,只顾闷着喝茶。金香接着又说:“咱马架山的木耳离离拉拉长得像耗子屎。社员到分销社找我,我有啥招?我说:跟老天爷去说呗,谁管谁呀?”她一皱眉头,眉毛竖得更直了:“可也是,天一旱,靠人工浇水也真浇不起呀。你说是不是?”“这倒是个问题。”一句话打开了申弟的话匣子:“关内木耳场很多是采用自动浇灌的。其实这也不难,花不了多少钱。我在松林、黄岗做过试验。喏,我给你看样东西,”他站起来在搁板上拿了一张图纸,金香忙把瓜子收拾在一旁,申弟把图纸展开来铺在桌上指给她看:“这是木耳浇灌示意图。”他便从钻孔打眼讲到起架管理,从选择耳场讲到塑料搭棚。也不知金香听没听懂,只是应声附合着。听到激动的地方,还拍着手掌。不出一个钟头,这一对陌生人已经结成了熟朋友。也不知谁的脚踢着了桌帘里的东西,一卷脏衣服像皮球似地滚了出来。金香眼快,俯身捧了起来:“哟,脏衣服是不是?”申弟不好意思地上去要接过来,她却不给:“我知道,你没时间洗。有时间洗呀,也洗不干净。”不容申弟辩解,脏衣服被她塞进塑料包里带走了。第二天晚上,金香把衣服叠得四四方方的给申弟送了过来。申弟心里像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没有谈过恋爱,不了解女朋友,更不懂得女人是怎样疼爱男人的。自小没有了母亲,只是从姐姐那里领略到一点带着母性的慈祥温柔而又畏惧严厉的爱。至于前面的她,他当然茫然无知。他接过衣服,暗自寻味:也许这温柔体贴,就体现在这里吧。他有点感激她,想不出拿什么方式来谢她。于是,拿下墙上的胡琴,笑殷殷地对金香说:“你坐下,我拉个曲子你听听。”悠扬、深情的《洪湖水浪打浪》回荡在屋子里。金香抿了抿嘴唇,也跟着唱起来,虽然不入调,但声音还清亮。你拉我唱,竟然忘了钟点。直到老耿头在院里问啥时候了,申弟才抬手看表,不料表停了。他脱下表上着弦,对金香说:“我送你——”“不怕,姨家用不了十分钟就到了。”金香说着,顺手夺过他的手表瞧着,故作惊讶地说:“哟,都快进博物馆喽!你经常外出,三天两头要停,不误人事?”说着脱下自己的手表塞到申弟的手里。申弟像小孩似地发起急来:“不要不要,我还是戴旧的。”“得了,咱俩换着戴还不行?”金香用手按着申弟手中的表说。“表原是挺好的。我总是晚饭前上弦,今天倒忘了。”“为什么会忘?”金香一边替他戴上表,一边甜丝丝地望着申弟,压低着声音:“因为我要来是不是?”像是被一把利剑剖开了胸膛,申弟心中的隐秘和盘端了出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发烧的嘴唇,腼腆地掉过头去。金香挨近他一扬脖子,顺势斜靠在他结实的胸前,双手拨弄着他的衣扣,热扑扑地喘着气说:“你真是块木头疙瘩,不懂人的心思——”顿时,一股热血从脚跟涌上脑门,申弟不由自主地张开两臂把她抱住。申弟,别看他老实巴脚的,可毕竟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青人呵。当处于这种激情的场合,他也会像失掉魂灵一样,身子在软绵绵的云气中,热腾腾地往上升,往上升……幸亏一阵凉风吹来,给了他一丝清醒,当他感觉到对方的嘴唇要贴近自己的嘴唇时,像找到了魂灵一般,忙把金香推开。他飞红了脸,耳朵嗡嗡地听不见金香说的什么甜言蜜语,他暗暗埋怨自己太鲁莽……冷雨敲打着玻璃。申弟茫然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四下环顾着,这眼前哪是温柔体贴的情侣,而是张着两只手,叫骂着,哭喊着,追逐着要抓他的仇敌啊。追不上,就捡石块打他,他带着手臂上的血水,狠命地在马路上奔跑,引来了一群群看热闹的人……唉,主任保的媒,主任保的媒就靠得住么?他反反复复地扪心自问。屋门吱扭一声开了。老耿头抱了一捆湿柴禾进来放在灶边烤着。他打开电灯,见申弟还楞坐在炕沿上,催促着说:“快睡吧,明天不是要赶到烟筒砬子去吗?”“就睡。”申弟起身铺开被褥。耿老头装好满满一袋烟,喃喃自语道:“烟筒鼓子过去可是个苦地方。可我上次去,红砖瓦房一间连一间,竟以为自己跑错了道。你知道不,朴大妈家也成了木耳万元户了?”其实,这一切申弟都清楚,根本没引起注意,他只管上炕睡觉。但当他听到“大队中学的娟娟老师还认得你”时,申弟心头一紧,又怕被旁人窥视了什么秘密似的闷声闷气地说:“让我安安静静睡吧。”老耿头立起身来,忙说:“不唠了,是该睡了。”其实,申弟那里睡得着。本来娟娟的影子已过去多年,就像乘同一辆火车,一路上说说笑笑,毕竟各下各的站,一下子分了手。然而这些日子,这个玉雕的影子却像两条闪亮的铁轨紧紧跟随着自己。他不由叹息道:“娟娟婚姻虽苦,终究出了头;而自己呢——”他翻来复去的想着,不知是什么时候,触痛了他手臂上的伤口,又重新拉醒了还没有完全平息的神经,倒霉的念头像电光一般又闪现在脑海里:“主任保的媒,主任保的媒就靠得住么?”顿时,一片阴云又笼罩了他的心……(三)霍主任为申弟的婚事确实也尽了心力。在他眼里,申弟是全县多种经营的功臣咧,打心眼里舍不得让他调走啊。以后要扩展果木园,建立木耳县,要派他大用场哩。正巧那天到马架山跑面,分销店的赵金香到大队招待所主动来汇报工作。接着又把家里弟弟捞的鱼、妹妹挖的山菜拿了来,让大娘做了给霍主任吃。主任见这姑娘干干脆脆的,又挺要求上进,忙向店组长老李打听有没有对象了?老李盼着早日把她调走,就含含糊糊地说:“还没对象哩。人是差不离啊!”一句话,便为这桩婚事牵定了线。金香盼的就是能找个对象好往城里奔。她虽是本地人,可从小和外祖母在牡丹江摆个摊摊度日,十岁那年才回来。因为家里困难,高小没念完就退了学,回家参加队里劳动。每当农忙时节,三星还没退尽,她已在地里了。歇气的时候,从怀里掏出玉米饼子咬着,看到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小子三三两两地背着书包,轻声哼着曲子从她身旁走过,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好几次扔了锄头,跑到大树背后偷偷地哭一通。如今,好容易熬到了个国家职工,可仍然是整年累月死守着个山沟沟,太憋气了。听了霍主任介绍的对象,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自从那天晚上见到申弟,闹得她一宿没合上眼。三十挂零的大姑娘了,见到这么个饱满英俊的好小伙,谁的心里不痒痒?认识不到一星期,就掏出小本子让申弟签字,写上什么“同心永结幸福花”之类的词句。她把小本本揣在口袋里,有空就拿出来瞧瞧,努力在自己眼前构划出未来的理想世界:红漆大立柜,上海式的五斗橱,加上百依百顺的丈夫——申弟要入党了,也许就会当上脱产干部,而她自己,则是镇上大商店里的营业员,或许不站柜台了,霍主任不是亲口许的愿:工作问题包在他身上?……这时,有人招呼要买东西,她动都不动;多招呼几声,她会猛地回过头来冲你喝一声,真能把人的苦胆吓破。这样的人,申弟能和她过到一块儿吗?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申弟不在乎的缘故罢。可是老耿头心细。他看到金香风风火火的不太稳重,便亲自到马架山跑了一趟,回来便闷头坐着吧哒吧哒抽烟。越寻思越觉得这门亲事不对味。眼下正是木耳采集旺季,申弟三天两头还回不来。反正到县政府用不了十分钟,他披上衣服,腾腾腾地找霍主任去了。他俩是一起搞土改,一起参加供销社工作。虽然现在一个是领导,一个是更夫,霍主任在老耿头面前还是不敢摆领导架子。听了老耿头的一顿责备,倒叫霍主任驼子摔跟头,两头都不着地,别人不说你领导关心群众,倒怨你顺手牵羊乱弹琴!他决定给申弟写封信。信很快到了申弟手里。结束了木耳场的蹲点,他决定顺道去金香那儿问问清楚。申弟的到来,叫金香高兴得合不拢嘴。柜台有老李照应着,她拉了申弟就到值班室去。她忙着倒热水叫申弟洗脸。申弟接过毛巾,脑子里却一直在拉着磨。他说话从不会拐弯抹脚打马虎眼,竟直通通地开口问道:“金香,前些日子和你妹妹吵架了?把妹妹家的苞米面连缸都籀个底朝天,黄澄澄地洒了一地,还把你妹妹打到了你娘那儿,你娘也跟着抹眼泪说:人家是挣工资的干部,谁能惹起她来。真有这回事?”听他这么一说,金香不由得一楞:哪里打听来的消息?她沉下了脸:“你听谁嚼舌根了?漫天价胡扯!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男子汉大丈夫,管那些个?”她扯过申弟手里的毛巾,往盆里一摔,抿了抿嘴唇,噗哧一声笑了:“水热着呢,别让人白替你倒了。”她脱掉了袖套,挽起了袖子问:“有啥洗的没有?”见申弟满脸皂沫地不答话,便开始翻他书包,从笔记本里抽出霍主任写的信,便打开来看。头几句就不对味,她赶忙拿着信悄悄地出去了。等申弟洗完脸,金香把信揣在口袋里进来,瞟了申弟一眼,略带委屈地说:“人家说我坏话,我不在乎。可你也不辩是非。真正叫我有苦向谁去吐啊?”“你骂父母,打弟妹,和社员耍脾气,找同事打架斗嘴,这些都是人家说你的坏话么?”金香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地不服输:“你另打主意了是不是?干吗东一棒子西一榔头地埋汰人?咱俩的事,要么马上结婚,要么就黄……”话还没说完,就掏出手帕抹泪水。申弟见不得女人哭,这下倒叫他没了主意:“有什么话当面说好了,哭什么呢?”金香索性扒在桌子上,抽动着肩膀,拖长了哭声说道:“我——是哭我自个儿,咋这么不会做人?这一片情意,都为谁了?当初,我是怎么对你来着,你倒细想想?”申弟见她把话尽往一边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当回事,便认真地对她说:“我问你的话,应该回答我。”金香沉默了。听外屋传来说说笑笑的声音,她便抹干了泪水说:“社员下工来买货了。下了班有的是时间说。”申弟一等等到天黑关了店门,金香才磨磨蹭蹭地回到值班室。随手从灶台上拿起一本书,“嘶拉”一声,点火塞进灶里。申弟拿起没烧的那一半,原来是新编的《木耳栽培法》。他生气地问她:“这书刚发下来,就把它烧了?”金香却笑眉笑眼地说:“谁有功夫看它呀?”“队里木耳场要有事问你,咋办?”“吃饱了撑的?我挣多少钱,去管这些个?!”火光里,她若无其事地笑着,红通通的长脸怪可怕的,和初次见面给她讲木耳浇灌时聚精会神的模样,前后判若两人。申弟心里象塞进一把乱草,堵得慌。见金香要起油锅做莱,便提起书包说:“不早了,还有十多里地要走呢。”金香忙挡住他:“开口要走,闭口要走,就不想想我冷清清的一个人!”她叹了一口气,挨近申弟,梦绕魂萦地对着他:“今晚我值班,就一个人睡在这儿,你不知道吧?”申弟听她话里有话,阴森森地叫人浑身坚起了汗毛,他警觉了,转身去开门。金香拉住了他。她把抹过雪花膏的长脸凑过来:“喝点酒,解解乏不好?你就不想陪陪我了?反正什么都是你的了——”她把头一偏,等着申弟搂住她。不料申弟伸出胳膊用力地把她推在一边。这一举动叫金香十分惊讶,申弟却显得出奇地镇静,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表放在桌上:“把旧表还给我,我带惯了那只。”金香张着嘴巴一时不知说啥好。双方僵持了一会儿。申弟转身要走。“你给我回来!”她终于火山爆发似地吼叫起来:“好,原来是串通一气编着法儿骗我!我真瞎了眼睛了,把我卖了,我还当真会给你数钱哩。你想一走了事,没门儿!”申弟听着她发疯般地叫骂,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他快步出了房门。“你回来,给我回来!”随着她的哭喊,他的步子越迈越大,象是遭劫的人逃出匪窝一般,连奔带跑地出了村子。(四)十年前,申弟曾经到四川舅舅那儿去爬了峨嵋山。那天爬山的人不多,天还下着雨。当他汗流夹背地从华严顶爬到九岗子时,在三叉口上让一位游客点错了道,害得他从九十九道拐下来了,离他要爬的金顶越走越远。申弟懊恼急了……他返身跑呵,狠命地跑呵,心里想,一定要上金顶,一定要去看佛光…………金香和娟娟也在奔跑。忽然一位大汉手持大旗指着洞口说:“这是上金顶看佛光的捷径!”金香戴着红袖标,高呼着什么,首先奔进黑悠悠的洞中。申弟大喊:“不对,这是九老洞,进去出不来!”谁知大汉用大旗一扫,黑云从四面聚拢。娟娟慌乱中一脚踩空,跌进山崖下的黑水潭中,申弟惊呼着,没命似地奔下山崖,腿脚酸了,嗓子干了,却始终跑不到黑水潭边……他焦急着,挣扎着,额头上渗出了豆粒大的汗珠。朦胧中,他觉得自己是在炕上蹬腿打滚。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耿大爷不知什么时候又出去了,风把门吹开了半扇。屋外黑咕隆洞的,滴滴答答的还在下雨。迷迷茫茫飘进来一个人影,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式。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那天晚上……霍主任穿着雨衣骑着一辆吱吱呀呀的自行车,呼哧呼哧地赶到值班室。对着申弟劈头就是一句:“她拿着我写的信上县里告了一状!”申弟急忙要站起来,却被他按在凳子上。申弟开口要问,他摆手制止,抬起肿眼皮环视了一下左右,顺手从墙上撕下一张日历,擦着自己的满口黄牙,唉声叹气地在椅子上坐下来,说:“县委书记批评我无纪律乱许愿,这还不是为了你?看到你们这些个大龄青年,我这热心肠的红娘就坐不住。唉,你倒替我想想,我是领导,说话能出尔反尔?”申弟感到十分内疚,自己的事情反而牵连到别人,诚恳地说:“是我错了,领导批评我好了!”“话又得说回来,哪个人没有一点错?就是她有不对的地方,你是个要入党的人了,还不能改造改造她?听说开始还是合得来的嘛,啊?”申弟有点摸不着头脑。起先是霍主任叫我三思而行重新考虑;如今也是他,难道要我改变主意握手言好?见申弟沉默不语,霍主任点起一支烟,慢悠悠地说:“我看这样罢,你俩在一起好好交换一下意见,谁是谁非,做一个自我检查;俗话说:好事多磨,总会有九九八十一个难嘛!”说着,哈哈地乐出声来。申弟有点厌恶这种刺耳的笑声,他坚决地摆了摆头。霍主任生气了:“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呢。刚见面就抱她,还签写什么山誓海盟!”这一句倒很奏效,把申弟给问住了。霍主任话中带刺地说:“有啥法子哩,杨白劳押了戳了!”顿时一股无名火从心口冲出,申弟象是悔恨这桩婚事,又仿佛气自己糊涂,这句句责备是勺勺滚油往心里浇啊!他硬生生地对霍主任说:“不要再讲了!”“领导的话也不能一句不听嘛!你是我招工进来的。这几年,我对你怎么样,你也明白。你一直是个老老实实的人,可不能学那些目无组织、顺风旗扯得太足的人噢!”霍主任激动起来,想掏烟,不料手指尖碰着了那封写给申弟的信,顿时,县委书记严厉的脸色,家里老婆埋怨的嗓门,统统又显现在眼前耳旁。自己挖的坑坑要自己来填平,还得耐着性子做工作啊。他克制着自己,转而向申弟哭诉道:“你倒替我想想,马上要开始整党,又要调整各级班子,谁不盼个安稳的日子?我却好,给你们背着黑锅——”没等他说完,申弟早已耐不住了,他品味出话里的全部意思,无非是牺牲我来成全他!平时,总说自己老实,砍一刀,只怕都不得出血。今天,他眼里倒真有点憋出血来了。他腾地站起来,怒视着霍主任。只怪自己嘴笨,说不出重头话,只能狠狠地捶一记桌子,背过身去以示抗议。霍主任那只放在桌上的胖胳膊被震得发麻。没想到他这么韧性,倒叫自己下不了台。他站起来抖了抖雨衣,冷冷地告诉申弟:“我留一句话给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闹得满城风雨,吃不了兜着走!”说完,啪地一声,把尾音关在门内。申弟的反抗,出乎霍主任意外,更叫金香失望。她每天站在柜台内,心神不定。就像沾满了头发渣子一般,浑身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她真恨不得找个人来叫骂一顿,也好解解心中的闷气。戴着申弟的那只旧表,更令人想到往事。找对象难道就是这么一场空欢喜?她无目的地拨动着算盘珠子,一粒一粒从手下滑过,仿佛在计算着自己无穷无尽的光阴。她可怜起自己的命运来。难道生来就是山沟沟里的命?不是么,从一个农民到一个挣工资的职工,她既感到骄傲,又觉得艰难。凑巧是赶上了造反的年月,凭着瞎吵吵几句能镇住人,还会写写快板什么的,冲冲杀杀,竟然当上了长驻公社学校的农宣队。这一下倒是称了心愿,用不着日晒雨淋,每年也能挣到三千分的补贴。后来,学校抓起了教育质量,她成了闲人,领导让她回队劳动,她跑到公社,死死缠住主任,大哭大闹:你不改口,我就坐在办公室里不走。主任怕事,也就把这件事撂下了,叫她暂时在学校里推个煤、烧个水啥的。正像变戏法似的,没过几个月,她倒反而成了反复辟反倒退、坚持教育革命的英雄了。可惜“四人帮”一倒台,她的日子就不好混了。便自动央求领导把她调去站柜台……这动乱的年头,使她悟出一点小道道:啥事都得靠自己去斗啊!凭着这些经验,还制不住这么个老实巴脚的申弟?她灵机一动,便向老李请了假,找来一叠旧报纸,又是快板,又是漫画地数落申弟的“罪状”。她把写得满满的十来张报纸贴在镇百货商店门口。心里暗自得意:给点胡椒面尝尝,不怕他不回心转意。可惜,过了几天,她跑到镇上一打听,大字报非但对申弟没起什么作用,反而叫别人当作了笑话。她心里有点打怵。尽管这一套在造反的年月里得了便宜,如今却不中用了。闹,就能闹出名堂来?她怀疑了。弄不好,竹篮打水一场空,身败名裂,真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了。她觉得问题严重起来,懊丧之余,还是收场罢。路上碰到百货的吴大姐,大姐拉住金香说:“算了算了。你也不过是灶王爷吃酸枣——啃不上什么大果木,小打小闹的呗。听说上海人找对象可随便啦,咱就吃个哑巴亏算啦。”金香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吃亏,心里一急,嗓门就高了:“大姐,你可不了解内情啊,我是满肚子苦水倒不出来呀!”想到这场倒霉的婚事,不由得鼻子酸溜溜的直想掉泪。她加油添醋地胡诌了一套话,说得大姐也跟着抹泪水。不知啥时候已经围上来几个妇女,愤愤不平地插嘴说:“这种人还能入党?整一个现代陈世美!他把你整到这个份上,你还咋找对象?你找他评理去,新社会还这么欺负咱妇女?”这一来,倒给金香壮了胆。她觉得自己蛮有群众基础,非这条胡同走到底不可。她便径直跑到镇供销社找申弟闹。因为有霍主任插手,供销社管不起这码事。领导叫申弟去找县政府,县政府办事的说都抓经济改革去了,还要赶在月底前修完柏油马路,这是有经济效益的头等大事;你这类芝麻小事自己想办法解决吧;申弟又跑民政办事处,人家笑话他:咱只管结婚登记,不管恋爱纠纷。申弟没法,只好跟领导商量,决定到烟筒砬子去搞副业指导。(五)烟筒砬子像对待亲生儿女一般接待申弟。青年们提着收录两用机来给申弟听;张大爷穿着蓬松厚实的羽绒衣来给申弟看;房东朴大娘更是忙里忙外,给申弟磨豆子做豆腐吃,晚上怕炕不热,还例外给铺上一条电褥子。申弟躺在电褥子上,全身也像通了电似的浑身暖酥酥的。要知道几年前朴大娘连一条像样的棉被絮都拿不出。如今变了,变得富裕了,这是用双手从副业里挣来的财富。申弟觉得有一种翻身感,就像自己的经历一样,这种翻身感叫申弟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而这种喜悦又完全融进了忘我的工作中。他不是从这个山头爬到那个山头,整天在各家木耳场转悠,就是在大队部讲授木耳栽培新技术,忙得脚打后脑勺。然而一到晚上,别人喝酒唠闲话,打扑克顶枕头,申弟却感到十二分的愁怅。他一个人独自上了烟筒山。山风阵阵吹来,银盘似的圆月下,满山深红深红的枫树叶子抖动得熠熠生辉。申弟靠着一棵柞树坐下来,掏出口袋里的一包人参烟,点了一支刚要抽,忽然想到秋后的山林是禁止吸烟的,忙把烟头掐灭。他本不会抽烟,全是叫这倒霉的婚姻害得六神无主。人,为什么非要找对象,而且还要结婚?是尽社会职责,还是出于本能?他惶惑,苦闷。不由使他想起了娟娟。娟娟就在这个村子里教书,但申弟没有勇气去看她,说不清什么原因。唯有在这夜阑人静的山林里,他独自一人,用眼睛在辨识村里的中学应该在哪个位置,其中哪一盏灯光应该属于娟娟?她一定知道我在村里,她没想到来找我?她在干什么呢?娟娟能干什么呢?无非是兢兢业业的上课、当班主任;闲暇时,也吹几下口琴,轻声哼哼歌曲;再有呢,就是沉默,想心事。说实在的,娟娟也是个苦命人。当初,嫁到王家也只有半年,婆婆就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俺是廿三岁守的寡,就留下这么个老儿子。说啥也不能断了王家的香火!”一年过去了,婆婆眼里的媳妇仍然没有怀崽的迹象。她急了,横竖看不顺眼,动不动就拿娟娟刹气。就拿刷洗锅台来说吧,手脚麻利点儿,有了声响,婆婆就讽刺:别拉不出屎来怨茅坑,把气往家伙身上出,叮叮咚咚,想砸锅不成?悠着点儿劲干呢,婆婆也要数落:干活怎么像偷鸡贼似的,是绣花啊还是描凤啊,想涮它个十天半月?娟娟总不作声。只管自己干,干完了回屋——回屋里就看书。婆婆在外屋拜了送子观音。仍在嘀咕:“往后啊,油性大的东西可少吃,鸡肥不下蛋,人壮……”娟娟憋着一肚子气,把门重重地关上。她的男人,一个精瘦精瘦的小个子,低着头对她苦笑。桌子上摆着刚从鹿场要来的两瓶泡了酒的鹿血,暗红色、粘糊糊的。男人关了灯。漆黑中悉悉索索的一阵响动。男人的声音:“我喝了好几口,那家伙幸许好使了。”女人的声音:“你不是男人,我不是女人。算了……”男人央求道:“试试吧……”一阵又一阵深呼吸,像做气功似的。伴着一声又一声的咳嗽,末了是一次又一次的泄气。男人喘着粗气:“喝了这么些个……还,还挺不起来,我……废物!”娟娟哭泣着。“再试试吧……”“你给我离远点儿……”“哎哟”一声,男人翻跌在炕上。娟娟开了门跑了出去。婆婆听见动静赶忙起来,见娟娟披头散发地夺门而出,一下子惊呆了。转身打开屋里的灯,见儿子一丝不挂地平躺在炕上,白惨惨的像是一匹饿死了的瘦马。忙掩面哭起来:“这狐狸精造孽、造孽啊!”这时,“狐狸精”也在烟筒山上哭泣。山里人常说:结了婚的女人开了眉眼,是媳妇;可自己算什么呢?不是媳妇,也不是姑娘,其中的苦衷向谁去诉?她哭一阵歇一阵,直到东方发白。打那以后,婆婆也不知听信了谁的忠告:九月十九观音出家日,这天观音显灵特准。婆婆求佛烧香原是在屋里偷偷搞的。因为求孙心切,那天晚上居然把香案移到小河边上,盼望能见到乘着莲蓬驾着轻云的送子观音。不料却给值夜的民兵发现了。于是,克已复礼,搞迷信活动——就是复辟封资修的大帽子便扣上来了。他们连夜将婆婆带到民兵大队部,要她认罪。她一不识字二不能讲,只顾抹眼泪。娟娟男人有病起不来,只有娟娟赶到队部来向民兵连长认错:“是我叫婆婆烧的香,不关她的事。我认罪。”民兵连长是个老退伍兵。因为当时没给他安排进工厂,脾气一直很大。他恶声恶气地问:“你为什么要烧香?”娟娟说不出理由,只得哀求道:“我下次再不犯了。”“不行!说清楚动机!”娟娟也横下一条心,便说:“没什么动机。”连长拍着桌子,尽管他不相信这是娟娟的指使,但还是拿出逼供信的程序:“你是什么出身?”娟娟说:“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有啥多问的。”“你是剥削阶级出身!吸血鬼的后代,会有好动机?”娟娟不语。“你不说也行,就在这里坐一个晚上,想明白了再走!”婆婆马上开口:“是想给他俩要一个孩子,我才烧的香!”连长听这么一说,反倒笑起来。谁不知道娟娟的男人是有名的肺痨,只有结婚的时候娟娟是蒙在鼓里的。他竟文不对题地下判语:“这是破坏计划生育!”(说别人破坏,他自己却生了满满一炕的小孩!)也许是连长困了,边走边对娟娟说:“今天就这么着。回去写一份检查交上来!你婆婆是受了你的流毒,人家可是三代出身长工!”这以后,娟娟离开了王家,后来补办了离婚手续;再后来,去师范读了两年书,回县后分在烟筒砬子教书……申弟不知不觉把一包人参烟捏成一团烟丝了。他心绪不宁,可怜娟娟的遭遇,也在担心自己的婚事,老觉得是在步娟娟的后尘。虽然路径不一,但是希望两人的结果相似,只要能过上娟娟这样的平静生活,他也已经心满意足。(六)消息灵通的金香,赶到了烟筒砬子。那天大队部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地坐了满满一炕人。申弟坐在炕头上,正在给大伙作木耳钻孔打眼的操作示范,汗水湿了小半件衬衫。大伙静静地瞅着,满屋子只听得咔嚓咔嚓打眼的响声。忽然,门口一声尖叫:“你今天跑不了啦!”申弟一回头,啊,是她!金香一个多月的折腾,身上也掉了不少肉,那张脸白楞楞的更长更尖,仿佛是一把磨亮了的刀。大伙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一时没搞清楚,只听得“嘶啦”一声,申弟的白衬衫已被撕了个大口子。他站起来满脸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丢脸!”金香冷笑了两声,倒竖着眉毛说:“丢脸?是你让我不要脸的!鸡慌了上房,狗急了跳墙,纸里包火总要穿,你做的那腌脏事还想不让别人知道,办不到!”一听这话,大家心中疑惑不解,尽管都了解申弟是个老实正派的青年,但男女之间的纠葛谁也不好插手管。申弟气得浑身发抖,可就是想不出什么话来驳斥这种污言秽语。不料金香从口袋里摸出小瓶子,朝申弟扔过来,申弟一闪身,“啪”地一声,黑墨汁象爆炸的手榴弹在墙上黑呼呼地涂了一摊;又一个瓶子飞过来,申弟躲避不及,不偏不斜,正好打中他的胸脯,血红的颜料染了大半件衬衫。金香呼地串到炕上,上前扭住申弟哭叫:“我不想活了,你这个陈世美,我死给你这个陈世美看、死给你陈世美看啊……”大伙见她闹得太不像样子,忙拉住她。朴大妈怕事,推着申弟说:“快走,从窗口跳出去……”申弟踉踉跄跄跑上烟筒山,靠着一棵柞树喘气。山风阵阵刮来,吹起他身上的破衣衫,他不觉得冷,胸前那摊血红的印记就是一炉炭火,烧得浑身发烫。耻辱悔恨交织在一起,使他抬不起头来。他懊恼的是:当初姐姐要我往江西调,我为什么不走?只怪自己心眼太实,为了自已心目中的三年规划,就舍不得离开悉心培育的木耳场、果树园啊!今晚,又能到哪儿安身呢?回镇上去?不行!在这难熬的日子里,小镇上众说纷纭,莫衷一事。最棘手的不知谁从金香那里得到消息,说是他俩发生了关系,还有鼻子有眼的,就在大坝水闸边上。这倒成了小镇上一大新闻。申弟只要在镇上走过,各种各样的眼光,讥笑的,同情的,嘲弄的,惋惜的,像千百根钢针,刺在脸上,扎进心里……好心的人劝他:一人难堵众人口,不如趁早答应了她——不行,绝对不行。就是一辈子没有老婆,也不能要她!可是,这倒霉的婚事就像凉水彻茶,不知要泡到哪一天才能了结?远远听见有喊他的声音,是村子里的人在找他,其中朴大妈的嗓音最高。申弟不愿意向他们作任何解释。他踌躇着,象做错事的孩子怕见大人一样,没有勇气答应。他顺着树根蹲下来,泪水顺着粗大的手指涌出来,这么个高头大马的申弟呜呜地哭了……不远处有轻微的响声。申弟抬起潮乎乎的泪眼,在皎洁的目光下,在枝枝叉叉的柞树丛后面,在深红深红的枫叶簇拥下,塑立着一座他熟识的玉雕。她的面前似乎有一条亮晶晶的溪水在流淌,满耳是悠扬的琴声。申弟怀疑自己的眼睛,迅速地擦了擦泪水,只见玉雕在向她移动——是她,真是她!申弟不禁叫了一声:“娟娟!”娟娟点着头。在她别过脸去的一瞬间,申弟看到了她眼中闪亮的泪花。是同情申弟的遭遇,还是悲叹青春的凄苦?申弟不明白俩人的泪水怎么会同时流在一起?沉默。只有柞树叶子在风中喧哗;沉默,才能体察到双方彼此的心情。忽然,在这喧哗声中,融进来一句比溪水还晶莹,比月光还清亮的声音:“我会帮你的,我会替你说话的。”这字字清晰而又坚定的话语,像重锤敲开了申弟感情的闸门,控制不住的泪水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在娟娟面前尽情地流淌。泪水把洁白的玉雕融化进了满山深红深红的枫树叶子里,模模糊糊地遮满了他的双眼,像五颜六色的万花筒在旋转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七)梦,各种各样喜怒哀乐的梦,申弟也曾做过多少回了。梦里,已经结束了这场婚姻的纠葛。多好呵,如今人人都像上足了发条的钟一样,紧紧张张地争分夺秒,我也不能白白浪费光阴啊。九九艳阳,分外和暖。沿着一路火红的枫叶,他又来到了烟筒砬子。自己苦心经营的塑料搭棚成功了!一年四季都出产木耳,产量就会翻几番啊!在这深秋时节,棚内春意盎然。满架的柞木上长出了一嘟噜一嘟噜深褐色半透明、水灵灵的木耳,仿佛从这里面听见了青年们手里录音机的歌声,看见娟娟赞许而沉静的眼光。想到这里,心中又充满了昂奋和希望,真比喝了蜜糖还香甜、舒服……“申弟,申弟!”老耿头披着衣服推醒了他。申弟一骨碌爬起来。天刚透亮。他大眼珠子罩着血丝网,见屋里来了两位县政府的干部,有点纳闷:怎么,大清早就来调查?他揉了揉眼睛,迅速地穿好衣服。来人告诉他:“赵金香吃了耗子药,一个人昏倒在医院门口。正在抢救呢。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要你去一趟。”老耿头愤恨中带着恐惧说:“她自己寻死,又自己上医院,这不存心害人吗?”申弟的身子微微打着颤,心在往下沉。耿大爷安慰他:“不是四人帮的时候,千嘴百舌辨不清。申弟,有啥情况赶紧给我捎个信来。”仿佛在耿大爷身旁,又站着玉雕似的阿娟——给他信心和力量。申弟慢慢地平静下来,他对耿大爷说:“相信组织,能弄清楚的。”“组织早来人调查清楚,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老耿头愤愤地说着。屋外吉普车马达发动了,轮胎磨擦煤渣路面的响声沙沙地远去,仿佛就滚在老耿头的心上。他抬眼看见墙上那把断了弓子的胡琴,心里自语道:“申弟,但愿你平安回来!”太阳己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朝晖把街道两旁和屋顶树木、电线杆子清晰地投影在湿漉漉的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嘟嘟的汽车喇叭,夹着铃铃作响的马车渐渐响了起来,小镇又恢复了一天的喧闹。在这喧闹声中,掺杂着轰隆隆压路机的声响,还时断时续地传来熟悉悦耳的喊唱声:“豆腐脑—豆浆啊”、“大果子—油饼嘞”,把小镇喊唱得格外亲切、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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